
好望号
(张奶奶上气不接下气地破门而入)
张 有消息?有我儿子的消息?天啦!天啦!包老板,可怜可怜我吧。
包 张奶奶,这是老天爷作对。……
(孟小妹追踪而至)
妹 不是真的,不是真的,你撒谎,这不是真的!
包(温和地)白门湾的查港的有电报给水警局长……李安平的尸首被冲上了岸……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……还有一块“好望号”的船板。
张(狂呼)天哪,连我这个孩子也要抢去呀!这个孩子还不到十二岁,(哀号)呵,呵,小五儿呀!
妹(痛极而狂)那么,那么……(狂笑)哈哈哈,哈哈……
包(向他的女儿包淑贞)快给她一碗水喝。
妹(打落包淑贞手上的茶杯)去,去!(跪在地上双手攀住栏杆)杀了我吧!把我杀了吧……我求求你们……呵……呵……
贞 小妹……别这么哭……你起来……
张 他才头一趟出海……开船的时候他一点不怕,摆着小手……(痛哭)
包 这是天命,张奶奶,没法子的事。这么大的风几年来没有过。你想想阿亨有四个孩子,还有包阿金,白阿四……虽然不能叫你不难过……我可以把你儿子的工钱照付给你……你今天要也行…现在你先回去,休息休息,(指小妹)把她一路带回家……她不能自己走。
妹 我不回家……我不想活了……我不想活了……不想活了。
贞 哭哭也好,小妹,你就痛痛快快哭一场吧。
(包淑贞扶小妹下,张亦下)
包(气愤愤的踱来踱去,向着他的书记甘文华)你发的什么傻?你连事都懒得做了?不,我不要听你回嘴。抚恤金的账簿子在手头没有?快,快……
甘(一步一步拖到保险柜前)保险柜锁着呢。(包把钥匙掷给他)谢谢!(拿出账簿又挨回桌前)
包(翻账)九十五个寡妇……十四个养老的……
甘 对了,我们的钱早就不够了,早该发个启事募捐了。
包太太(慌慌张张地上)阿顺!这真是飞来横祸!镇长太太问你能不能进去和她谈谈,她坐在那儿直哭。
包 我不去,这儿哭的就够瞧的了,我也没有工夫。
包太太 唉,唉!甘文华,这是捐启的底稿,快点去印好。
包 哦,你跟镇长太太说说,替这些受难家属募一笔救济金。
包太太 好吧,不过两份募捐的事搅在一起,这怕太过分了吧?
包 那么让我来吧。(二人自左下)
(包淑贞自右上)
贞(低低地哭着)甘文华,甘文华,我难过极了!(走到桌旁坐下)我心都碎了!
甘 那才是毫无道理。天天有失事的船,一条“好望号”算什么。我给你看……哪儿去了……哪儿去了……十二月份的报告。一个月里……就在一个月里……坏了五十五条帆船,十五条汽船,这还算是出事少的……才淹死七十五个人。(指窗外的海)嗯,你要看它今天这个样子,平平静静的,海鸥飞着……你绝不相信它淹死过那么多人……
(他们谈着的时候郭和珠儿上,垂头丧气地坐在栏杆外的长凳上)
贞 进来,珠儿,进来。(珠摇头)
郭(抖抖地)我们才从她家来……夏奶奶去说……我说的果然不错……果然不错。
(包老板自住宅内出来)
包 进来,珠儿……坐下,(他推了一把椅子放在炉前)老郭你站在外边……我想你们已经听说了?珠 是的,安平的事听说了……可是万全……常有时候他们在海上漂……
包 不,这个我不敢信……已经这么些天……那个尸首漂上岸之前早就烂了……
珠(着急)是的,可是也许不是安平,谁说是安平的?
包 “顺利号”的老大马绥和认出的……认出他的手表。
珠 马绥和?马绥和?也许他弄错了呢,手表多得很。包老板,我哀求你要点钱,我好亲自上白门湾去一趟。
包 唉,别胡闹!
珠(哭)可是安平总要有人去葬……
包 白门湾地方上会料理这些事。
(老孟喝得半醉,蹒跚而入)
孟 我……我刚听说了……听说了……
(摇摇摆摆逼近包老板)
包(吓得后退)滚出去,你这醉鬼!
孟(结结巴巴)我……我不杀你……我,我没有什么坏心……
包(慌乱)去叫巡警去,甘文华……这个醉鬼……
孟(扶住栏杆)不……别动。我自己会走……我……我走……只要说一句话……你干得好哇……“好望号”这回事你干得好哇!
包 你给我滚!
孟(踉踉跄跄几乎跌倒)你不要走近我……你可别靠近我,我身上有刀子!我,我不杀你,我只要说一句话:我当初告诉过你……当初船还在坞里的时候。
包 胡说,你这个醉鬼!
孟(比较平静一点)你……你就算问得玩;你问问,问问你的书记……问问你的女儿,他们都在场的。
包(厉声)放屁!你不配问我,我跟你的老板说话,找不到你。甘文华,听见没有?去叫巡警。
孟(摇摇晃晃)我的老板……他……他不动手修船(向正走向栏杆的甘文华)我是不是警告过他的?你是不是在场?你说!
甘(着急地看着包)没有,我没在……就是在场,我也没听见。
包(向包淑贞)你呢?这个醉鬼有没有……
贞(几如中痫)爸爸!
包(威吓地)你是我的女儿……(阴沉沉地)你说!
贞(心乱,低声)我不记得……
孟 这才是不要脸……不要脸……这才他妈的不要脸!我说过那条船烂了……烂透了。
包 你喝醉了胡放屁!你想把我的女儿跟我的书记牵在里面,现在你听见了吧。
郭(抖抖地)对了……我……我也想起来了!
包 做梦,难道你也早警告我了。
郭 不,我没有。我不能说谎,可是你的女儿……你的女儿,她刚才说她没有听见老孟说船是烂的……可是刮风的第二天晚上,就是她跟我坐在李奶奶家里……那时候她说……她说……
贞(她的声音发抖)我说了吗?
郭(怒)是的,你说了。就是那天晚上……我还说……我说的是“你别胡说,‘好望号’要是烂了,你爸爸不会……”
贞 我——我……
珠(情不可遏,一跃而起,咬牙切齿地)你……你撒谎!你那时候就哭起来了!你怕船要出事!我看见的,张奶奶看见的,夏奶奶也看见的,你们这些毒蛇!你们这些毒蛇!
包(以拳击桌)什么?什么?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,你忘了这些年是谁养活你们!你糊涂到不信我反倒信这个站都站不住的醉鬼!·
珠(狂怒)信你?你?你撒谎!她也撒谎!
包 滚出去!
珠(管不住自己)你叫水警把小安子拖了上船……他知道船坏了不肯去!万全不肯服气说他胆小……你,你这个凶手,凶手!(狂笑)不,你用不着指着门……我们就走了,我要再不走,我要唾你一脸……我要唾你一脸……
郭(拉住她)珠儿,珠儿!
包(静场片刻)看你姑妈的面子,我当你这些是糊了心说出来的……要不然……要不然……(坚定地)“好望号”没有毛病,一点没有毛病,(略顿)虽然船保了险,我也损失很大一笔钱。就是这个混虫真的跟我说了,我一个做生意的人能够听这个醉鬼的话?他喝得连家伙都抓不稳,叫工头给赶了!
孟(讷讷)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我告诉了你……告诉了他……告诉了她……那是口大棺材。
珠 呵呵,万全,安平,还有小陈,还有别的多少人!(倒在椅子上啜泣)呵;老天爷,你怎么就忍心……忍心……(哭了一会向老板)你给钱给我上白门湾,我就没有话说。
包 没有,一个铜板也没有,哼,这么不知上下地乱骂我……
珠(完全疲弱了)我刚才不知道嘴里说的什么话……我,我想不到你,你比蛇还毒!
包 水警局长说用不着派人去白门湾。
珠(跌跌倒倒向门去)用不着,用不着,呵呵,我现在怎么办呢?(郭和孟跟了她下去)
(包老板来回地大踱步,甘文华爬上他的高凳子埋头账册中)
包(忽然停步,向包淑贞)你以后再敢到我公事房来……
贞 不,我再也不来了。(静场片刻)爸爸,我不知道我以后怎么还能看得起你?我怎么还能看得起我自己?(自左下)
(一)这里选的虽然只是全剧末了一幕的一部分,但是整个故事已经可以看出。“好望号”是一条烂透了的海船,在海上出事了。船在保险公司保了险,实际上包老板并没有损失。一些水手是连逼带骗上船去的,现在丧了命,他们是真的损失了。这种事情并不为奇,只要听甘文华说的“一个月里坏了五十五条帆船,十五条汽船……淹死七十五个人。”只要看抚恤金的账簿子上有“九十五个寡妇,十四个养老的”。就可以知道。抚恤金是捐来的,受难家属临时救济金也是。抚恤救济不是根本办法,可是船老板和镇长太太等人就不爱想根本办法。
(二)读这剧本,须揣摩各人当时的心情。譬如,包老板说某一句话,他是什么样的心情?珠儿说某一句话,她是什么样的心情?匆匆读下去是不会辨出什么意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