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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华西边疆研究学会创建的背景
第一节 传统边疆研究的近代转型
一、中国传统“边疆研究”之回顾
19世纪中叶至20世纪初,是中国边疆民族史地研究的开拓时期。所谓中国边疆民族史地研究的开拓,并不是说我国在19世纪中叶之前对边疆民族史地没有研究,而是指在此之前,从先秦至晚清历史上的“边疆研究”基本属于传统学者的治学范畴,尚不具有现代学术研究的含义,即没有应用现代人文自然科学体系理论与方法去研究。在我国古代文献中,既积累了浩如烟海的边疆民族史志资料,同时亦有考证与研究。此外,还有大量的少数民族历史文献,如满、蒙、藏、西夏、东巴、彝、傣、突厥、回鹘、契丹等民族的历史文献,这些都是边疆史地研究中弥足珍贵的资料,至今仍可利用。
中国边疆民族史地的记述、图记历史,可追溯到上古时代。先秦时华夏族将其周边地区文化落后些的诸部族,统称为“四夷”。而“四夷”史料,无不散见于古代经史子集之类的文献中。诸如先秦的《尚书》《诗经》《周礼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荀子》《国语》《山海经》等。秦汉以降,史家对边疆民族史地更加关注,出现专门记述“四夷”、边地的新体裁,汉代史学家司马迁、班固是其先锋。司马迁《史记》的《匈奴列传》《南越列传》《西南夷列传》,班固《汉书》的《西域传》创始性地将徼外舆地及方国事迹记入“列传”,开官修正史以“列传”表述“四夷”人文地理之先河。“四夷列传”这一体裁,被历代官修、私撰史书效仿与推崇。正史因之积累有丰富的边疆史地和民族志方面的资料。
梁启超称班固《汉书·地理志》是方志学的开山之作,开魏晋六朝修撰州郡地志之风,其后亦有记述边疆地志的专著出现。各地方志中积累有大量的边疆民族史地资料。如:东汉袁康《越绝书》、东汉赵晔《吴越春秋》、吴康泰《扶南土俗传》、魏晋佚名《永昌郡传》、佚名《外国传》、晋释道安《西域志》、晋郭义恭《广志》、晋常璩《华阳国志》、南朝宋范晔《西域传》、南朝宋盛弘之《荆州记》、隋佚名《诸蕃风俗记》、佚名《突厥所出风俗事》、隋虞世基《区宇图志》、唐樊绰《蛮书》、唐贾耽《古今郡国道县四夷述》、唐李泰《括地志》、唐李吉甫《元和郡县志》、宋乐史《太平寰宇记》、宋王存《元丰九域志》、宋欧阳忞《舆地广记》、宋王象之《舆地纪胜》、元李京《云南志略》。上述古籍中有部分已成佚书,但在正史“艺文志”和《太平御览》等类书中有部分保存。《太平御览》保存了宋以前的许多文献资料,全书共引用了一千多种古书,是保存了五代以前文献最多的一部类书,仅“四夷部”即征引边疆史地各类地志数十种
。
“经世致用”是中国最重要的文化传统之一,“经世致用”之风是构建传统学术体系的核心价值所在,也是学术精髓与学术宗旨所在。“经世致用”观念在边疆史地考证历史上常常表现为,一旦边事告急或边陲为统治者所重视,议论边事或图记边陲便流行起来,这种以“致用”为目的的考证旨在为执政者决策提供参考。如汉司马相如《喻巴蜀檄》,班固《西戎论》《窦将军北征颂》《封燕然山铭》,江统《徙戎论》,戴祚《西征记》《宋武北征记》,隋裴矩《西域图记·序》。《隋书·裴矩传》载,隋大业三年(607)隋炀帝派遣裴矩至张掖,负责诸胡商“与中国交市”。裴矩在张掖与西域诸胡商广泛交接,又考察西域诸国人文自然地理,还查阅大量的图书典籍,搜集到西域四十四国之山川、姓氏、风土、服章、物产等数据,并标绘地图,撰《西域图记》上奏朝廷,为隋统一天下献计献策
。
清季是我国边疆地区陷入全面危机的历史时期,“经世致用”激发了清乾隆年间西北边疆史地研究的兴起,至嘉道咸年间,遂成清季“最流行的学问”,涌现出一大批讲求潜心研究边疆的学者。重要者如钱大昕、祁韵士、徐松、洪亮吉、龚自珍、沈垚、魏源、姚莹、俞正燮、张穆、何秋涛、李文田、丁谦等,盛极一时,边疆史地研究遂成为其时学术研究的“显学”。清季边疆史地研究涌现出一大批经典之作,较重要者如祁韵士《西陲总统要略》,徐松《西域水道记》,沈垚《新疆私议》,龚自珍《西域置行省议》,姚莹《康
纪行》,张穆《蒙古游牧记》《海疆善后宜重守令论》,何秋涛《朔方备乘》,魏源《海国图志》,李文田《元史西北地名考》,李光廷《汉西域图考》,陶葆廉《辛卯侍行记》等。
虽然,西南边疆的研究在清末的边疆危机中曾成为一门“显学”,然而上古至晚清历史上的“边疆研究”基本不脱传统“经世致用”的治学范畴,尚不具有现代学术研究的含义。从研究范围看,或关注边事或为开发边陲所需的局部区域。从研究领域看,研究大致局限在史地范畴,很少涉及民族、宗教与社会,自然科学更是空白。从方法上看,沿袭传统士人撰述方法和体裁,以游记、杂录、地志居多。
二、近代以来西南边疆研究之回顾
可以划归现代学术范畴的中国边疆问题研究,始于晚清西学东渐。鸦片战争后,中国国门被西方列强“坚船利炮”洞开,西人纷至沓来,渐而兴起对中国边疆考察、探险的热潮。尤其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后,中国被迫与西方列强签订了一系列辱国丧权的条约,让西方人享有可以在通商口岸租买房屋、自由居住,以及到内地传教、游历的权利。就华西边疆而言,19世纪后半叶,中国边疆危机四伏,西南边疆与印度、缅甸、越南间的商贸交通地理,以及藏、彝、羌、苗、纳西等民族的神秘领地,成为西方冒险家争相探险的目标。赴西南地区探险、考察、旅行的西人络绎不绝,尤以英、法两国的探险家人数为多。他们纷纷撰写游记或考察报告或专著,向西方世界报导中国西南地区的人文史地及民族情况,从而开启了近代西南边疆研究的大幕。对于早期西人针对西南边疆探险的学术价值,民国学者徐益棠曾有过系统性的描述,徐氏说:
我国边疆民族之研究,创始于外国之传教士、商人、领事、军事家、自然科学家,而尤以法国之天主教徒及英国之基督教徒为最有贡献。就余所知,法国国家图书馆以及英国皇家地理学会所庋藏之稿本及小册,数以百千计,即就安南河内之法国远东学院,已颇可观。盖自鸦片战争以后,西人之旅行吾中华者,年有增加,归辄录其所见闻者以成书,虽精审者少,然经政府以及学术团体之奖掖与提倡,其中亦不乏高明之作,而尤以1906年前后为最发达,盖其时吾国国势凌替,列强正谋蚕食我边疆之会也。
徐氏所论,将近世边疆研究热潮的兴起置于世界列强竞争、中国边疆危机四伏的格局之下,将近代政治与学术的互动、近代西人热衷边疆研究的原因分析得清晰透彻。在近代中西文化竞争的语境之下,中国文化在不断抛离传统、倾心西化之时,西方学术却在资本主义全球扩张的浪潮下积极向边地、未知领域探索扩张。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20年代,西方人对西南边疆的旅游探险、科学考察活动日趋频繁,这些探险、科考活动计有:
1860年,英国人布拉克斯顿(T.Blaekiston)考察长江上游的四川、湖北、湖南各地,1862年《扬子江五月考察记》(Five Months on the Yang-tze,1862),详细记述彝族、苗族的体质与风俗。1861年至1863年间,英国驻缅甸代表威廉姆斯(C.Williams),两次前往缅北边城八莫及云南地区勘探,著《从缅甸到中国西部》(Through Burma to WesternChina:Being Notes of a Journey in 1863, 1868)
。
1862年,法越签订《西贡条约》以后,法国设想利用湄公河航运,打通与中国西南地区的国际贸易之道。1867年,法殖民当局派遣由杜达尔·特拉格来(D.de Lagree)、安邺(F.Garnier)率领“湄公河勘探队”从越南进入我国云南,进行滇越道路的勘测活动。勘探队访问了云南元江河谷、大理、昭通、大关,又北上四川凉山、会理、叙府等地,考察西南少数民族地区人文自然情况,后经长江航行至上海返回。勘测活动结束后,勘探队成员安邺和卡尔内(L.de Carné)在19世纪70年代出版有《印度支那1866、1867和1869年的勘探旅行》(Voyage d' Exploration en Indo-Chine Effectue Pendant les Annes 1866,1867et1869,1873)和《从印度支那到清帝国的旅行》(Voyage en Indo-Chine et dans l'Empire Chinois, 1872)。
1869年至1870年,法国驻蒙自领事官弥乐石(E.Rocher)经长江航行到云南,对宣威州、曲靖、昭通、云南府、澄江、新兴州(今玉溪市)、蒙自县等地考察,著有《云南省》(La Province Chinoise du Yun-nan,1879),对南诏历史及少数民族习俗有详细介绍。
1868年、1875年,英属缅甸政府派遣斯莱登使团(Sladen Mission)和布朗使团(Brown Mission)勘查中缅商路。使团成员安德森(John Anderson)分别在1871年及1876年发表《滇西探险报告》(A Report on the Expedition to Western Yunnan Viâ Bhamô,1871)以及《从曼德勒到猛缅:1868年和1875年在中国西部的两次探险》(Mandalay to Momien:A Narrative of the Two Expeditions to Western China of 1868 and 1875,1876)。这是安德森对两次考察活动的实录,详细记录了使团组建的原由,概述了缅中交往史,重点调查了中缅边境各部族人文地理自然环境的情况。
托马斯·汤姆威尔·库珀(T.T.Cooper)于1869年至1870年间考察长江上游的川西和滇西北,其后发表《商业先驱者游记》(Travel of a Pioneer of Commerce in Pigtail and Petticoats, Or an Overland Journey from China towards India,1871)。库珀的考察主要着眼于川藏、滇藏、滇缅的贸易,还记录了有关藏、傈僳、摩梭等土著人的风俗。19世纪中后期,英法两国从事勘探印度、缅甸与中国之间的陆上商路尤为积极,库珀是其中的代表人物。
1876年至1880年,英国外交官贝德禄(E.Colborne Baber)在四川、云南等地探险旅行,对途经之地的地形地貌、河流山川、农业生计、商业交通等方面的情形进行了考察,并对四川、云南、西藏的经济情况做了分析,1882年出版了题名为《中国西部旅行与调查》的调查报告(Travels and Researches in the Western China,1882)。
英国驻华外交官谢立山(Alexander Hosie),1876年受英政府派遣来到中国进入驻华领事馆做翻译,1881年担任英国驻重庆领事。1882年至1884年,谢立山率探险队考察川、黔、滇少数民族地区。多次在华西各地旅行,搜集了大量商业信息、人类学材料和博物学标本。1897年出版《华西三年记》(Three Years in Western China:A Narrative of Three Journeys in Szechwan, Kuei-chow, and Yün-nan,1897),随后出版《四川的物产、实业和资源》(Szechwan, Its Products, Industries and Resources,1922)等著作。
为英国发展中国西部贸易之需要,英国皇家地理学会会员立德(Archibald John Little),1883年前往华西考察,溯长江而上,到四川边地、云南等地活动,出版有《穿越云南:一次神奇之旅》(Across Yunnan:A Journey of Surprises, 1910)。书中对正在修建的滇越铁路做了重点介绍,对工程造价、线路情况、设计人员、劳工以及开筑中的困难等都有所说明,对了解滇越铁路的建设情况颇有参考价值。
1885年10月至1886年5月,英国驻重庆领事代办班德瑞(F.S.A.Bourne)按英国政府指示,在中国西南地区进行了一次有关商业贸易环境与情况的考察,著有《中国西南的考察报告》(Report by Mr.F.S.A.Bourne of a Journey in South-Western China,1888)。
1889年,法国人邦瓦洛特(P.G.Bonvalot)进行从西伯利亚到暹罗的探险旅行,途经青藏高原,撰著《从巴黎到东京:穿越未知的西藏》(De Paris au Tonkin àtravers le Tibet inconnu,1891),该报告提交给巴黎地理学会
。
1894年2月,英国爱丁堡医学博士莫理循(G.E.Morrison)由上海溯长江而上至重庆,经四川、云南抵达缅甸。次年,莫理循出版此次旅行的游记《一个澳大利亚人在中国》(AnAustralianinChina, Beingthe NarrativeofaQuiet Journey Across China to British Burma,1895)。正因为这本书的出版,他受到《泰晤士报》的赏识,随后被《泰晤士报》聘为驻华首席记者,成为影响近代中国政局的“中国的莫理循”。
1895年,法国亲王亨利·奥尔良(H.D'Orleans)率领一支探险队对云南湄公河流域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考察,穿越滇、藏、缅交界地带回到印度,发表《云南游记:从东京湾到印度》(Du Tonkin aux Indes,1898)。《云南游记》对云南二十四个部族历史、宗教、文化、建筑、生计、服饰等方面做了大量记述,保存有19世纪末云南少数民族大量的原始资料。他在赴金沙西岸大小凉山和楚雄、思茅、蒙自等处实地考察时,搜集了大批彝文手稿回国,送给巴黎东方语言学会图书馆珍藏。
1894年至1900年,英国人戴维斯(H.R.Davies)四次带领考察队对云南的地形地貌、气候物产、民族分布、风俗习惯等情况作了详细的实地考察与记录,写成《云南:联结印度和扬子江的链环》(Yunnan:The Link Between India and the Yangtze,1909)。该书较客观地反映了19世纪末期云南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概貌,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,是研究我国近代西南民族、外交、经济、交通之必备资料。
此外,法国沙尔雅(Sariya)考察队曾到云南省的武定、禄劝一带彝区复制彝文碑文,并从当地人手中收集彝文碑文和经书。保尔·博厄尔(P.Bolle)到云南曲靖、彝良彝族地区考察,将搜集的彝族语言词汇数据送交巴黎东方语言学会。英国人斯普莱(R.Sprye)、亚历山大·鲍尔斯(A.Bowers),法国人伊博斯(Ibos)、普亚(T.R.Pourrias)、拉古柏里(T.De Lacoupere)、德维亚(C.Dereria)等人,都曾进入华西进行商业或人类学方面的考察,并发表过相关的考察报告。
20世纪初,外国人考察华西边疆的势头达到高潮。1902年,英国腾越领事烈敦(G.J.L.Litton), “往云南府,与滇督面商铁路、边界事宜”,借其从云南府返回腾越的机会,游历、调查了滇西北各地及四川小凉山地区,撰有《滇西北旅行》(Report by Acting Consul Litton on a Journey in North-West Yunnan)一册
。这篇报告虽然只有二十三页,却对滇西北各地城镇规模、交通状况、人口密度、市场状况、农副产品、经济产业等情况作了详细描述。还对沿途所见的少数民族,如傈僳族、怒族、白族、彝族的分布状况一一加以介绍。1902年至1903年,日本学者鸟居龙藏率考察团考察了中国西南诸省,云、贵、川边的诸部族是他调查的重点。鸟居龙藏撰有《“倮倮”
的神话》(1905)、《从人类学上看中国西南》(1926)。后者是其考察日记,日记采用现代科学方法记录华西各族生活文化实态,是华西人类学研究的珍贵田野资料。1904年,英国植物学家乔治·弗雷斯特(G. Forrest)开始访问云南,直至1936年的三十二年中,他曾七次在云南、藏东等地探险和采集植物,经他发现并命名的植物不少,他还将一些稀有物种带回英国栽培,促进英国园艺业的发展。弗雷斯特发表《萨尔温江上游的旅行》(Journey on Upper Salween)、《弩弓之地》(The Land of the Crossbow),对居住在萨尔温江上游的傈僳人的宗教信仰、生计及生态环境有所记录。
1906年1月6日到7月15日,英国人庄士敦(R.F.Johnston)进行了一次自山东威海卫到曼谷的旅行,并将旅行所见以各地的文化、历史、哲学等为主题撰写成游记发表,即《从北京到曼德勒:一次从华北到缅甸的旅行,经四川、云南藏区》(又名《从北京到瓦城》)(From Peking to Mandalay, A Journey from North China to Burma through Tibetan Ssuch'uan and Yunnan,1908)。1906年至1909年,法国多隆(d'Ollone)探险队先后在川、黔、滇少数民族地区考察,著《彝藏禁区行》(Les derniers barbares, Chine-Tibet-Mongolie,1911),记述1907年穿越大凉山禁区的过程
。多隆探险队的胡勒莱尔(Fleurelle)一行,则进行云南东部彝族和贵州苗寨的探险。1907年,法国文学院院士夏瓦讷(Edouadehvnne)赴云南各地彝族聚居区考察。1907年至1910年,法国吕真达(A.F.Le'gendre)考察队两次赴川滇彝区考察,著有《健昌“倮倮”》,记叙了凉山彝族的奴隶制及其等级制。英国记者丁格尔(Edwin John Dingle),曾于1909年至1910年2月两次深入到华西边疆地区进行调查,著有《步行中国游记》(Across China on Foot:Life in the Interior and the Reform Movement,1911),记述了诺苏(彝族)、苗族和傈僳族的生产生活情况
。
英国植物学家弗朗西斯·金登·沃德(Francis Kingdon Ward)从1911年开始探访云南,在澜沧江流域采集植物标本,随后又到滇西北和藏东等地区采集,探险与采集活动一直持续到20年代,著有《缅甸最远处》(In Farthest Burma, 1921)、《西藏之神秘水道记》(The Mystery River of Tibet,1923)、《浪漫的植物采集》(The Romance of Plant Hunting,1924)等,多以华西边疆人文地理为主题。1913年春,英国人安斯克夫(T.M.Ainscough)从成都出发,经灌县、打箭炉、宁远府、盐源、永北、腾越等地进行旅行考察,著有《边境笔记》(Notes from a Frontier,1915),记述了川、藏、滇边藏族和大小凉山“倮倮”社会情况,对四川的贸易和水陆交通及云南滇缅铁路等情况都有详细介绍
。1916年8月,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自然学家安德鲁斯(Roy Chapman Andrews)率领“亚洲动物学探查队”(Asiatic Zoological Expedition)由滇越铁路进入云南,开始了对中国西藏、华西、华北等地区的考察,发表《在中国宿营和追踪》(Camps and Trails in China,1918),考察活动持续到1932年
。1922年,英国地质学家格雷格里(J.W.Gregory)从缅甸进入云南考察,发表考察报告《前往中国藏区的高山》(To the Alps of Chinese Tibet,1923)
。法国藏学家戴维尼夫人(Madame Alexandra David-Neel,一译亚力山德拉·戴维·尼尔),是研究西藏问题的国际权威。1923年从成都出发前去西藏,次年抵达拉萨,是第一位抵达拉萨的西方妇女。她先后七次出入康藏地区,实地研究藏族宗教文化,1927年出版《一个巴黎女子的拉萨之行》(Voyage d'une Parisienne a Lhassa)。
19世纪60年代以后,外国传教士进入华西少数民族地区,不少人在传教中调查当地的语言文化、宗教信仰、风土民情和社会情况,亦有研究华西社会、自然、历史、部族等方面的著述。1861年,英国伦敦会传教士雒魏林(William Lockhart)著有《中国的苗人或土著居民》,对苗族人种及风俗习惯都有详细介绍。1878年,英国内地会传教士克拉克(S.R.Clarke)携夫人入川传教,对苗、布依、彝、仡佬等族的宗教习俗进行记录与研究,著《在中国西南部落中》(1911)。1881年至1884年,英国内地会传教士克拉克(G.W.Clarke)前往大理传教,发表《云南省:过去、现在和未来》(The Province of Yun-nan:Past, Present and Future)、《云南六个古代王国的历史纲要》(AnOutline of the SixAncient Princes)等文,对云南经济贸易、矿业资源、邮政盐政、城市交通、民族习俗等众多内容作了真实记录。为法国多隆探险队作向导的德·格布瑞安(Guebriant)神父,著有《经过未知的中国——罗罗的国土》(1903),记述了所见大凉山彝族的情况。法国传教士利埃达尔(A.Liétard)在云南路南、昭通彝区传教十余年,对云南少数民族有较深入的研究,他分别著有《“倮倮”阿细人区域》(Le Districtdes Lolos A-chi)、《云南“倮倮”:中国南方的一个土著部族》(AuYun-nan, Les Lolop'o, Une tribu des aborigènes de la Chine méridionale,1913),概括反映了20世纪初川滇交界处彝族人的社会情况,涉及语言、习俗、宗教、生产生活、医药、社会等内容。
英国圣经基督教教会传教士塞缪尔·博格理(S.Pollard),1905年至1915年在贵州威宁石门坎传教,著《苗族纪实》(The Story of the Miao,1919)记录了滇黔川边苗族人皈依基督教、营建石门坎教会的经过,以及苗族人的生存状况。博氏还著有《在未知的中国》(In Unknown China,1921),记述了华西地区的彝、汉、苗等民族历史、经济、交通、文化、习俗等详细资料
。法国巴黎外方传教会传教士萨维纳(F.M.Savina)著《苗族史》(Histoire des Miao,1924),记述了苗族语言、历史、生活、信仰等内容。他是最早对苗族社会文化生活进行田野考察的西方人
。法国传教士马尔丹(Madrolle)在四川彝族地区传教二十年,搜集了大量彝族风物和彝文文献资料,成为西方研究彝族文化的学者的重要参考资料。美国传教士洛克(J.F.Rock)长期在四川、云南少数民族地区采集博物学标本和实地考察纳西族文化,在美国《地理杂志》发表纳西族文章,著《纳西—英语百科词典》(A Nakhi-English encyclopedic dictionary,1963)、《中国西南古纳西王国》(The Ancient Nakhi Kingdom of Southwest China,1948)等,后者是洛克研究纳西族语言、文化、信仰及生存环境的代表作,对国内外人类学界影响很大
。
其中,法国传教士保尔·维亚尔(Paul Vial)取得的成绩最显著。维亚尔,汉名邓明德。他1880年到云南盐津、漾濞、嵩明等地传教,1887年到路南彝区传教,同时研究彝族语言文化,直至三十年后病逝于路南。维亚尔出版《云南“倮倮”文字研究》(1890)、《法“倮”字典》(1909)等论著。《“倮倮”的历史、宗教、风俗、语言和文字》(1898),记述了路南撒尼人的社会、生活、宗教、生计、性情、婚姻、文学、服饰、丧葬习俗,是19世纪末彝族撒尼人珍贵的田野资料。鉴于维亚尔在彝族文化研究上的卓越贡献,法国文学院授予他文学博士称号,罗香林先生称之为西人研究“倮倮”问题之最早者。
此外,自19世纪后半期以后,在英、法、美等国及在华外侨创办的地理、时政、学术、宗教类杂志上,陆续刊登有西方人关于华西边疆调研报告和探险游记等,其中著名的有英国《皇家地理学会会要》(Proceedings ofRoyalGeographic Society)、《地理杂志》(Geographical Journal)、《皇家亚洲文会期刊》(Journal of the RoyalAsiatic Society ofGreat Britainand Ireland)、《皇家亚洲文会北中国支会会报》(Journal of the North China Branch of Royal Asiatic Society),法国《地理学会公报》(Bulletin de la Societe de Geographie)、《法国远东学院通报》(Bulletin de I'E'cole Francaise D'extre'me-orient),美国《地理评论》(The Geographical Review)、《远东评论》(The Far Eastern Review)、《国家地理》(National Geographic)、《美国东方学会杂志》(Journal of the American Oriental Society)等。法国天主教会创办的《天主教团》、西方基督新教传教士在华创办的《教务杂志》(The Chinese Recorder)、西方基督新教传教士华西地区创办的《华西教会新闻》(The WestChinaMissionary News)上,也有许多传教士留下的有价值的数据。虽然他们的调查研究均有其特定的时代背景,但他们为西南民族研究引进了现代科学的理论与方法,早期研究所形成的学术成果至今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。
晚清至民国时期,来西南边疆调研的各类人员络绎不绝,留下的各类著述、报告数量甚众。这些来华的各类人员背景复杂、其所撰写的报告、著作涉及领域极为广泛,故而这批文献的数量到底有多少,学界现在还很难有精确的统计。杨梅、贺圣达根据其所掌握的六十多种资料,对这批文献及其著述人作了初步的分析与判断。他们发现,在六十多种比较重要的调研专著中,约有27%的著作是由西方各国政府官员或派驻当地官员留下的,这些著作的政治性和商业性较强;6%的著作是由西方各国商业人士留下的,他们对打开中国的后门——中国西南地区颇有兴趣,前来探路、搜集信息的个人或团体纷至沓来;12%的著作是由西方传教士留下的,他们长期与当地民众生活在一起,将所见所闻和调查研究的结果著书立说,多以少数民族和当地的历史为写作对象;8%的著作是前来调研的学者留下的,中国西南边疆拥有丰富的动植物资源和民族人文资源,吸引了地质学家、动植物专家和民族研究者的到来,他们调研收集到的资料具有学科的针对性,而他们调研的成果具有科学者的视角;47%的著作是形形色色的探险家和旅行者留下的,他们有的是记者,有的是工程师,有的是社会活动家,有的是专门从事探险的地理爱好者……留下的记录内容也无所不包。尽管这一统计的样本并不全面,统计结果也不尽准确,然而却大致勾勒了晚清民国时期西人对西南边疆探险、研究的基本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