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2章 体温计里的银河
周小川倒在学校天文馆的螺旋台阶下时,掌心还攥着块夜光星星贴纸。
那是从新房卧室墙上揭下的,他本打算送给刚转学的同桌——女孩总把白血病药盒藏在课桌深处,像守着颗定时炸弹。
周振海接到电话时,正把最后一件衬衫挂进新家的衣柜。
衣架是昨晚用拼图板改的,边缘还粘着前任业主孩子的退烧贴。
班主任的哭腔混着救护车鸣笛传来:“流鼻血止不住,体温计爆了...”
儿童医院走廊的电子屏滚动着药价,小数点后的数字像蝌蚪般游动。
周振海在儿童血液科走廊游荡,消毒水味渗进西装纤维。
护士站电子钟显示03:45,他数着地砖上的菱形花纹,想起七年前在产房外数天花板的荧光灯管。
当时每根灯管亮21秒就会轻微闪烁,此刻ICU的呼吸机同样以21秒为周期发出蜂鸣。
消毒水的气味渗进骨髓。周振海数着ICU探视屏上的数字,301房跳成红色时他踉跄着撞开玻璃门。小川蜷在蓝白条纹被单里,手臂上的留置针像条透明的蜈蚣。
周振海攥着CT报告单,纸角在缴费窗口的钢化玻璃上划出白痕。
“疑似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”几个字在视网膜上灼烧,让他想起新房验收时验房师用红外线测距仪打出的红光。
小川在留观室编中国结,输液架上的血小板袋子随动作摇晃。
“爸,护士说我的血像掺了草莓汁。”
孩子把编好的红绳套在周振海腕上,留置针附近的皮肤泛着诡异的珠光。
“爸,窗户外面有燕子。“孩子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们新家的阳台,能搭燕子窝吗?“
床头柜摆着昨天没吃完的蛋糕,奶油裱花写着“乔迁之喜“。周振海把脸埋进儿子发间,化疗药水的气味刺得眼眶生疼。
主治医师的话在耳边回响:“自体移植成功率30%,异体要等中华骨髓库......“
那晚周振海蹲在医院停车场计算器按到冒烟。
学区房的首付款、化疗疗程的价目表、二十年按揭的月供数,在手机屏保的父子合影上叠加成狰狞的方程式。
凌晨三点,他摸黑回到新房,发现小川临走前煮的泡面早已凝成糊状,碗底压着张奥数草稿纸:
**已知:**
1.爸爸月收入=53个靶向药胶囊
2.新房每月还贷=18支长效升白针
**求:**我的命等于多少年房贷?
晨光刺破窗帘时,周振海正跪在客厅地板上撬瓷砖。
第三块地砖背面黏着张泛黄的保险单——前任业主给孩子投保的重疾险,受益期刚过期三个月。
瓷砖碎屑溅进眼睛的刹那,他听见阳台传来燕子的啁啾,去年筑的巢里探出三只雏鸟的脑袋。
周振海在典当行橱窗前徘徊。
结婚戒指在绒布上投下阴影,玻璃倒影里的小川正朝他微笑——那是化疗后拍的证件照,孩子用美颜软件P上了头发。
当夜他潜入医院资料室,泛黄的产科档案显示:妻子临终前注射的试验药剂,竟与儿子此刻用的进口靶向药同源。
缴费单在月光下显出奇异水印,2016年的产科欠费单与当下化疗账单,在药价数字上完美重叠。
小川的梦呓从病房飘来:“爸,别卖星星...”
周振海望向新家方向,夜光贴纸应该正与ICU监护仪同频明灭。
他摸出那把中国结剪刀,开始切割房产证塑封膜——碎屑落进掌心时,像极了天文馆里虚拟星空的陨石雨。
深夜的售楼部灯火通明。周振海将房产证拍在中介桌上,墙上的电子钟显示02:17。店长嘬着牙花:“老周,现在挂牌得比市场价低两成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