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洛阳的夜,曾是曹操与袁绍最恣意的时光。

那时的洛阳城,繁华依旧,权贵子弟多如牛毛,可真正能与曹操玩到一处的,唯有袁绍。袁绍出身汝南袁氏,四世三公,门庭显赫,自幼便是众人追捧的公子。他容貌俊朗,性情宽和,从不因曹操是宦官之后便轻视疏远。反观曹操,年少顽劣,不喜经书,偏爱舞刀弄枪,时常生出些离经叛道的念头,而袁绍,总是那个愿意陪他疯、陪他闹的人。

他们曾一同溜出府邸,在洛阳的街巷里纵马狂奔,看市井烟火,听坊间杂谈。也曾在月夜登高,对着满城灯火畅谈理想。少年意气,不知天高地厚,曹操拍着胸脯说,他日若天下有变,定要肃清寰宇,重整山河;袁绍望着远方,轻声应和,愿与君同行,共定乱世。那时的风是暖的,月是柔的,连彼此眼中的光,都亮得毫无杂质。他们以为,这份少年情谊,会如洛阳的城墙一般,坚固长久,从青丝到白头,始终并肩。

他们也曾一起闯祸。听闻谁家婚宴热闹,便偷偷潜入,中途故意大喊“有贼”,趁宾客慌乱四散时,拉着对方转身就跑。跑到无人处,相视大笑,全然不顾世家公子与少年英豪的体面。那些无需伪装、不必设防的日子,是两人一生中最纯粹的时光。袁绍包容曹操的跳脱狡黠,曹操敬重袁绍的气度风骨,他们是玩伴,是知己,是彼此少年时代里,最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后来董卓入京,废帝乱京,天下大乱。昔日繁华洛阳,一夜之间烽烟四起,生灵涂炭。曹操与袁绍,终于告别了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,扛起了各自的使命。他们一同举兵讨董,成为反董联军中最耀眼的两人。那时的他们,依旧同帐议事,同饮烈酒,仿佛还是当年洛阳城里并肩的少年。

可人心,终究会被乱世与野心慢慢改变。

洛阳焚尽的烟尘还飘在天际,讨董联军的大营里却日日笙歌。

袁绍高坐主帐,四世三公的威仪裹着锦衣玉袍,眉眼间已是关东盟主的气度。他望着阶下一身征尘的曹操,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少年旧友的熟稔,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:“孟德,你兵少粮缺,独木难支。不如归入我麾下,我保你将位,待时机一到,共图大事。”

帐内一片寂静,诸将目光纷纷落在曹操身上。谁都知道,袁氏势大,依附袁绍,便是最稳妥的出路。可曹操指尖攥紧了佩剑,指节泛白。他抬眼望向袁绍,那双曾一同翻墙嬉闹、一同月夜论志的眼睛里,此刻只剩清醒的疏离。

他想起少年时,两人同在洛阳,袁绍护着他的顽劣,他陪着袁绍的意气,说好了要共诛奸佞,澄清天下。可如今,董卓火烧洛阳,劫走天子,百姓流离,关东十几路诸侯却拥兵不前,日日置酒高会,只顾保存实力。袁绍身为盟主,不思西进,只想着拥立新帝,割据一方,早已忘了当年的誓言。

“本初,”曹操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我少年相交,我敬你出身,念你旧情,但今日之事,恕难从命。”

满帐皆惊。袁绍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,眼底闪过—丝阴暗:“孟德,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凭你那点兵马,西进讨董,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
“以卵击石,也强如缩首观望!”曹操猛地起身,甲叶相撞,声如裂帛,“董卓焚烧宫阙,劫迁天子,海内震动,天怒人怨!此正是天下亡贼之时,一战而天下定,诸君却迟疑不进,我曹孟德耻于同列!”

他看向袁绍,目光里有惋惜,有失望,更有绝不回头的决绝:“你要守你的河北基业,拥你的袁氏天下,我不拦你。但我曹操,要的是救天子,安汉室,诛国贼!我不会依附任何人,更不会与畏缩不前之辈为伍。”

话音落,曹操不再看帐中众人,转身大步出帐。风卷着战火的气息扑面而来,他翻身上马,对着身后寥寥数千将士振臂高呼:“愿随我西进讨董者,同生共死!不愿者,可自去!”

没有丝毫犹豫,没有半分回头。

袁绍望着曹操决然的背影,指尖在案上攥得发白,他想孟德明明待在他身边就行了,他会护他一辈子直到永远……算了,他到要看看孟德会不会回来求他!少年时的情谊,在这一刻彻底裂成两半。一个要稳扎稳打,割据称霸;一个要孤军奋进,以命殉国。

道不同,终不相为谋。

马蹄踏碎营前的寂静,曹操领着为数不多的兵马,向着董卓逃离的方向疾驰而去。身后是诸侯的冷眼与嘲讽,身前是凶险万分的征途,可他眼神如炬,毫无悔意。

他不愿屈居人下,更不愿同流合污。

从此,世间再无携手同行的曹阿瞒与袁本初。

只有孤军讨贼的曹操,与坐拥重兵、止步不前的关东盟主袁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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