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故乡:柳家旧院
暮秋清晨,薄雾如纱。晨光尚未透亮,整个院子笼罩在灰蓝色的调子里,物体边缘都比平时柔和,像一幅即将被军鼓声撕破的画。
柳父坐在廊下擦剑。他整个人都在阴影里,只有那柄剑在手中时而被天光照亮——每一次擦拭,剑身都会反射一片冷白色的天光掠过他的脸。面容一明一暗,那些皱纹在剑光的扫掠下显现、消失、再显现,像时间本身在明灭。
他抬眼望向院中。半枯的老槐树上挂着一只褪色的纸鸢,在晨风中微微转动,投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。树根旁的石板上有一只粗陶碗,盛着清水。水面映着渐亮的天光,像一面微型的镜子。
碗还在。人已经不在了。
灶下。火光为唯一光源。柳母往灶膛添柴,火焰将脸照得忽明忽暗。她偏头咳了一声,脸退入阴影,只有那只攥着血帕子的手被火光照亮——火光穿透薄薄的帕子,隐约透出猩红。她将帕子塞进灶膛,火焰腾起吞没一切。脸重新回到光中,面色如常。
院墙外巷口,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支茶摊。满头银丝用木簪绾得整整齐齐,晨光照在银丝上,木簪磨出的包浆反射出极淡的哑光。她多摆了一只碗——那是在柳家娘子还活着时就养成的习惯。那女人来买茶时总要多站一会儿,不是还价,是贪这茶摊上煮茶的水汽,说那让她想起南方的娘家。老妪后来再也没撤掉那只碗。
远处,沉闷的军鼓声传来。老妪倒茶的手停在半空,茶水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,被光照得晶莹剔透。她捡出茶碗里一片枯叶,动作极慢,像在拖延什么。
柳父睁开眼,拄拐缓缓起身走向院门。晨光终于穿透薄雾,斜斜打在院墙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云铮从屋内走出,手中提着行囊。她看到父亲站在门口的背影,脚步顿了顿。
“爹,外面凉。”
柳父没有回头。晨光从侧面照亮两人的轮廓——柳父的脸布满沟壑般的阴影,云铮的脸在光中显得格外干净。“鼓声响了三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柳父的手攥紧了拐杖,喉结滚动。“……你娘要是还在——”
“她会让的。”